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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红尘

本主题由 安静小风 于 2007-12-29 03:15 移动
乘着母亲午睡,临秋悄悄换过一袭淡青男孩儿衣裳,头上戴一顶淡青的软头巾,摇身一变为俊秀小哥儿,溜出后门,雇一辆马车,直奔东湖而去。

    东湖位于京城东郊外三里处,方圆约五里,湖上碧波荡漾,湖边草萋萋、烟柳如织,是京城一大胜景。

    嗬!今天的东湖比平素更是热闹非凡,游人络绎不绝,有的在湖上泛舟,有的在湖边间柳条下席地而坐。其中不仅有成群结队做儒生打扮时不时出口成章,吟诗作对,互相酬唱的老少男子,也有不少跟随相公前来看热闹的良家,还有一些特为陪伴才子“红袖添”而来的青楼子。

    东湖的人不少,那个所谓的顾三公子然知道在哪里?她怎样才能找着他?可……真找着他了又能怎么样?他真会乖乖照她的话去做吗?说不定还会以为她是哪儿蹦出来的莽撞小子在说笑话呢?

    唉!

    临秋叹口气,漫无目的地东走西顾,周围人声嘤,欢声笑语不断,别人的欢乐与自己的苦恼形成强烈的奉。思及此,临秋就厌烦不已,想到那个制造这场厌烦的人此刻就在此地不知名的某一个角落,也像周围的人一样欢乐开怀,临秋就更加厌烦不已,索行到人烟僻静处,远远避开那些不知欢乐个什么劲的人群。

    临秋沿着一条圆石铺灸曲径往前走,曲径回旋往复,岔道颇多,她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在以为自己几乎迷路之际,蓦地一呆——她的面前是一片茫茫的东湖水,湖岸边的一块青石上,独自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那少年,不正是……季允吗?

    临秋脚步顿在原地,只觉得心脏猛烈地一颤,然后迅急地在胸口里狂跳,把血液逼得直往脸上涌,霎时热热地烧成一片。

    他,就在眼前,如同天外飞来似的,依旧那么俊非凡、光彩照人,轻易拨动她的心弦……

    独鸟冲波去意闲,瑰霞如赭水如笺,为谁无尽写江天。

    一只掠波而起的水鸟悠然飞远了,季允收回目光,无声地叹口气。那只水鸟是孤独的,看来却颇为享受独自一个的乐趣,而他,只能从孤独中品尝永无止尽的失落和失意。之前二十一年的人生,他从未正视过孤独,遇上那个子,寂寞开始如毒蛇的毒牙,时时毫不留情地噬啮他的心,他中了毒,丢了心,却只能一个人苦苦地捱……

    季允从怀里掏出那条罗帕,手指轻轻摩挲过帕角深蓝的“夏”字,眼前仿佛眼出那个得清绝的子。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似乎看透世间万物似的空灵,又似乎什么也不曾沾染似的明净,不需颦不需笑,静静地立在天地之间,便已动人心魄——拥有她的人该是多么幸福,他妒忌那个人!妒忌得心痛。

    恨不相逢未嫁时,是他来得太迟,太迟……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一声发颤的询问蓦地传入季允耳中,他秘转过头,才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少年。

    这少年竟然窥视他!

    “季某与公子素眛平生,不需向公子交代什么吧?”季允迅速把罗帕放入怀中,面一沉,冷淡而不悦的表情完全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来,然后长身而起,跳下青石,举步就要离开。

    “等等!”

    少年——也就是临秋情急出声,叫住季允,“你从哪儿得到那条罗帕,那明明是……”

    那明明是她的罗帕,罗帕上的“夏”字是她看着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绝对不可能认错!可是,的罗帕怎么会跑到季允的手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季某说过一切与公子无关!”季允的神情更冷,不再说什么,举步离开了。

    临秋呆呆看着毫不迟疑转身离去的季允,如在突然之间坠入冰窖,寒意浸透,冰冷入骨——季允竟然从阑记得她!不但如此,他对她的态度恶劣至极……他那天涉过一条溪水,来到她面前,现在然记得她……他不是为她而来的吗?那么,他为谁而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的罗帕?

    该不会……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与季允有染?那条罗帕不可能是给他的!不可能的!可随身的物品怎么会在季允手里?怎么会?

    临秋脑袋一团乱,怎么也理不清目前的状况,越理不清就越怀疑,越怀疑就越信其有!

    不帮她拒绝亲事,要她嫁给顾三公子,还认为季允不爱她……不!这太可怕了!太卑鄙了!太无耻了!她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可是……谁来告诉她真相?

    临秋昏头昏脑地沿着湖岸走,不知自己要去向何方。乍见季允,突如其来的惊喜还没消散,极度的震愕就把她击担然不知所措,而这,还不是最糟的——季允不认得她,季允不屑于搭理她,季允似乎……与相识——临秋心灰意冷、失魂落魄,只管往无人的地方走,她再不想见到任何人,不管是季允,还是,她都不想见到他们了!他们怎能如此对她?是她最爱最信任的亲人,季允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喜欢的男子,他们怎么可以同时伤她的心?怎么可以?

    呜……

    临秋心脏一阵抽痛,眼睛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滑落,大有滔滔江河水之势,怎么也止不住……她索坐在湖岸边一块伸入湖中的大石上,对着一湖碧波,任它泣涕零如雨去。

    “孩子,你有什么伤心事?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一个突兀的男人声音蓦地传入临秋耳中,她一惊,下意识地抬起眼看来者是谁,可她眼里满是泪水,哪里看得清什么,倒是自己这样一副狼狈样被人瞧见了怪难为情的。想到这里,临秋不好意思再面对人家哭得天昏地暗了,急忙站起来,回身要走——唉!莽撞的她忘记自己在一块大石头上,起来太急,脚下没留神地一滑,偏偏大石头滑不留脚,临秋只来得及“啊”一声,就扑通摔进湖里去……

    ******************************************

    尹丞相府内,都掌灯时候了,还不见溜出去玩的二临秋回府。

    厅田,尹家人包括四位夫人如夫人以及除二在外的八个大,齐齐聚集。

    面对二的迟迟不归,尹丞相是雷霆大发,夫人江氏是且忧且怨,沐夏则是忧心忡忡,其他家人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尹丞相气怒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脸的汗,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

    “快成亲的人了还到处乱跑,天黑不回家,这可不像大茧秀做的事情!后天不就是二姑娘纳吉的日子了么?给顾家知道了还了得?会给人家笑话我们尹家不懂管教闺的。好在我的白荷乖巧不乱跑,要不我这做娘的头发愁也要愁白咯!老爷,回头您得跟二姑娘说,别让大还有全家为她操心。”尹丞相的二房林姨娘站在尹丞相身旁,边给他扇扇子边语声关切地说。

    “林姨娘如此关心我们秋儿,这份心意我这做娘的领受了。我生来拙口笨舌,心比旁人少一窍,当真无力管教自己的儿,好在我们夏儿自个儿争气,不用为娘的教也知书明理,否则我这张老脸当真搁不住,不如在佛田面壁思过不再见世人罢。”江氏瞅着林姨娘,说的心平气和。

    林姨娘不说话了。

    尹家大沐夏生的好,心好,嫁的也好,大夫人话里提起她,谁还敢不知轻重笑话大夫人养不好闺。

    “好了!说这些有什么用?管家,快快派人去找!多派几个人去,务必把二找回来!”尹丞相烦躁地下令。

    生儿不能光大门楣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惹事生非惹人烦!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生不出儿子,可也绝不薄待儿们,又是教她们琴棋书画知书达礼,又是张罗着嫁个好人家招个好夫婿,心都快操碎了,怎么还有人不知体贴?

    “父亲,临秋绝不是个会随意乱跑不知轻重的孩子,这时候不回家,儿担心——会另有变故。”沐夏眉头轻蹙,向父亲道,“父亲,儿想亲自出去找临秋。”

    “不行!你一个儿家,又是赵家的媳,黑灯瞎火的怎能到外面乱跑!出了事爹娘怎么办?又如何向你公公婆婆和世子交代?让下人们去就行了。”江氏首先反叮

    “你母亲说的不错!”尹丞相也觉得不妥。

    “只有儿知道临秋常去哪儿,父亲、母亲,情势非同寻常,就让儿去吧?”沐夏恳求。

    “唉——”尹丞相皱眉思索。后日顾家人就要上门纳吉,二儿不能到时不见人,那可就没法向顾家人交代了。大儿聪慧过人,自小由武师教习防身之术,略有身手,一般人也奈何她不得,想快点找回二儿,看来也只能仰仗大儿了。

    “好吧!夏儿,你去罢,多加小心!”

    “放心吧!父亲、母亲,儿去了。”

    父亲点头同意,沐夏不再迟疑地离开厅堂,回房间准备出门的行头。

    沐夏换过一身利落的装束——衣裳当然是从临秋箱底翻出来,她旧时的衣裳,都替她保存着,此时此刻,她亲爱的然知在哪里?

    “大,二会不会……出家当姑子去了?”替沐夏找衣裳的小丫头是临秋的贴身丫头,二不回家,她也着急得很,不由忧虑地问。

    “别胡说!二好好的做什么要出家!”沐夏又气又好笑,不由轻斥。

    “可是……今天王二来找二玩,二一直说不想嫁人,王二就说不想嫁人当姑子去,二不会真的想不开出家了吧?”小丫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由得悲凄起来。“大,怎么办呀?二真要出了家,那可怎么办?”

    “二好玩得很,佛门清静之地,她哪能捱得住那种寂寞?她不过是贪玩忘记时辰,你别杞人忧天,在房里好好等着,说不准二待会儿就回来要你侍候了。”

    沐夏边返丫头的胡说八道,边内心疑虑不止。临秋对嫁人的事抗拒的很,出家应该不至于,不过——就此离家出走倒是有可能,小该不会真的为了抗婚离家出走吧?她会去哪儿?那丫头一心想着季允,会不会……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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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允万万料想不到,他寂寞已久的房门被敲响他懒洋洋去应门时,那不可望也不可即的佳人竟骤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现在,她就站在他房门,虽然一身英气飒爽的男装,却无从减弱她明净出尘的……她来得太意外,像他做的一场梦,让他不敢相信,也因此,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冒眛前来打扰季公子,请季公子见谅!”沐夏欠欠身,先致歉。她访少年男子,的确太冒眛,但季允可能是与临秋的失踪有所牵连的重要人物,她非见他不可。

    “哪里——”季允下意识地应,一时没法从眼前梦幻似的情景中彻底清醒过来,呆了好一会才想起,让此等贵客站在门外是多么的不礼貌,于是挪开身子,让出房门。

    沐夏步入房门,环视一眼屋内简洁的陈设,无心去评价,开门见山地对季允说,“我来是想向季公子打听一个人,如果季公子知情,请务必告诉我。”

    “夏……姑娘请坐!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请说。”季允迟疑一下,用了这样一个称呼。

    “我已成亲,夫家姓眨”沐夏淡淡地更正。她不打算逗留太久,没有落座,仍旧站着。

    “呃……赵夫人。”季允机械地换了个称呼,平素以悠然与气定神闲为人称道的他在她面前却笨拙得令自己不忍目睹,心底不由好一阵子懊恼,也……好一番心酸。

    “我有一个,名叫临秋,孩子气的很,爱出门走动,不知道季公子日间有没有见过她?”

    沐夏不想让外人随意得知临秋的心思,即使那个人是临秋仰慕的季允,因此这一番话说的含糊至极,旁人真要较真的话,肯定弄不清她意图何在,甚至有可能因为被横加猜测而勃然生怒。

    不过,沐夏询问的人恰恰是季允。切切思念的人蓦然出现,季允除了慌乱、惊讶还有情难自的欣喜,哪里还能去琢磨更多?

    因此,季允很是认真地回想白天所见过的年轻子,搜寻完记忆,实在找不出任何一个名叫临秋或与之相关的面孔,于是又仔细问,“临秋姑娘的模样是否与夏……赵夫人相似?”

    沐夏摇摇头,她与临秋虽为亲,相貌却找不到几点相似之处,想要靠彼此的样子辨认对方,行不通的。

    “不过,季公子见过舍,在西郊别业的溪边,当时舍与我在一起。”

    在“西郊别业”,他惟一记得的只有她……季允用力回想,模糊地记起她的身边有某个少年,然后灵光一现,想起今天在湖边见到的那个窥视他的莽撞少年,该不会……那少年就是临秋吧?难道她两个都有易装的癖好?孩儿易装是为了方便出门游玩,可是……唉!让世人如他瞧见了那绝容颜,害的人不浅!

    季允心底苦笑,却得努力平静面容回答,“我今天在东湖边见过一个穿淡青衣裳的小公子,不知道是不是赵夫人的。”

    沐夏问过临秋的小丫头,知道今天的确穿着淡青的衣裳出门,季允在东湖见到的很有可能就是临秋。只是……临秋为什么跑到东湖去?

    “今天东湖有什么热闹吗?”沐夏目光凝注在季允脸上,等他的答案。

    她的目光太专注,季允觉得自己无法承解样的目光,更怕这样的目光轻易看透他心底不该有的情愫,不由自主移开眼去,努力不动声地回答,“顾三公子在东湖举办诗会,以诗会友。”

    这就是了。

    那小丫头很有可能满心不甘,跑东湖看人去了。只是,诗会散了为什么还不回家?该不会真出了什么意外吧?

    想到这里,沐夏心急如焚,可还得继续打听清楚,“季公子今天在东湖边有没有遇见或听见特别的事情发生?”

    连日来,他心无旁鹭思念……怎么可能注意到别人?季允摇摇头,一迳低头,不想或者干脆点说不敢与沐夏相视,就怕自己控制不住痴痴的目光,泄露那些不该有的情愫。

    “谢谢季公子告诉我这些!我还要继续找寻舍,告辞了!”沐夏颔首告别,转身走向房门。

    “等等——我陪你去吧?”季允看着快要离去的背影,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个子在黑里来去奔波,无论如何,都难以令人放心,尽管……他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季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科考在即,怎好占了季公子用功的时间?季公子请留步!”沐夏头也没回,淡淡地拒绝,拉开房门步出门外,消失在暗里。

    **************************************

    第二天一早,城门刚刚开放,沐夏便一骑快马,直奔到东湖。

    绕着东湖跑了两圈,树林草丛中寻不到人,湖边人家嘴里也问不出所以然,沐夏不得不失望地承认,这样子根本找不到临秋。

    临秋,她究竟在哪里?莫名的恐慌在沐夏心底泛滥如潮水,一波又一波。

    昨,爹娘和她揪着心等了一个晚上,在焦急的同时满怀希望地幻想临秋会突然从门外蹦进来,宣布她的失踪是个玩笑,然后任大家一阵惊喜,一阵责骂,一阵如释重负、笑逐颜开……但是,幻想就是幻想!临秋一未归,她亲爱的是真的失踪了。她伶俐活泼、娇俏可人的小,就此消失了踪迹,不知身在何方……

    她有八个,最疼爱的只有一个临秋,现在,不见的偏偏是临秋——平生头一次,沐夏深深感受到失去的焚心似火海忧的如坐针毡。

    临秋,她千万不能有任何意外啊!

    都怪她!明知道临秋不情愿嫁给顾三公子,明知道她一颗心全系在季允身上,然以为然漠然视之。如果她当时愿意帮助临秋向父亲禀明一切退了与顾家的亲事,甚至主动去找季允……就会安好地留在家里。

    沐夏暗暗立下决心,一旦找回,她不想嫁给顾三公子也好,想和季允缔结良缘也好,她一定助她达成心愿,但……唉!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临秋不见了,她该到哪儿去寻找?

    沐夏把马缰绑缚在湖岸边一株柳树干上,走近湖水,踏上一块直伸入湖中的大石,远远眺望湖中来回飞掠的只只水鸟和随波飘荡的片片白帆,深浓的焦灼和无奈沉重地压在心上,令她双眉紧蹙,愁绪郁结……

    一个在湖里泛舟撒网的老渔翁缓缓把船划近沐夏,一边捕鱼一边不时觑她几眼,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声,“小哥儿,看你心事重重,愁眉不展,遇上什么难事了?天下之大,人生路长,没什么解不开的结,小哥儿看开点罢!”

    沐夏闻言回神,目光投向老渔翁。这老渔翁,面容祥和,满眼关切,沐夏意识到老渔翁大概以为她是在想不开要寻短见什么的,不微微有些错愕,也有些感动。这世上,好人其实不少,这么想着,沐夏便轻易向这陌生的老人道出自己的苦恼与郁闷。

    “老人家,我没有事,只是在担忧我家子,她昨日出门玩耍,到今天仍不见人回家,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寻找?所以才在这里发愁。”

    “小哥儿的子多大了?”老渔翁把船划得更近,关切地问。

    “十六岁。”

    老渔翁抬手捊了捊胡须,皱眉想了一会儿,迟疑地说,“老汉活了五六十岁,在这东湖上打鱼三十年,听说见过的好事不少,为恶之事也很多,比如人贩子掳掠单身少转卖异乡之事,老汉就曾听说过几桩,小哥儿的子二八年华,瞧小哥儿样貌,子的模样一定不差,只怕……”

    沐夏听了心内暗暗发急,老渔翁所说的也正是她所忧虑的。

    “老人家在湖上打鱼,是否听说昨天有大事发生?”

    “小哥儿指的是有无强人劫掠之事吧?”老渔翁摇摇头,“老汉未曾听说!不过,强人想要掳人,又岂会明张目胆?小哥儿的子是否遭劫,老汉不敢断言,小哥儿还是尽力找寻才是?”

    “老人家见多识广,万一我祖的遭人掳走,我该往哪里寻找?”沐夏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常听人说南方是烟之地,人贩子掳走孩儿,大多喜欢卖往南方,卖入青楼。小哥儿先别灰心,说不准你子并没遇上意外之事,回头再找找吧!”老渔翁安慰地说。

    但愿吧!

    沐夏内心也在安慰自己。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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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夏头戴白大毡帽,身披白大披风,骑着快马,冲出南门,往陌生的南方飞奔而去。

    离开东湖,她回转家里,临秋没有奇迹般再现——她的失踪是确确凿凿的事实,不必再心怀侥幸,妄想她会自动回来。所以,沐夏怀着渺茫的希望决意南下寻找,尽管父母一再劝阻,也无法阻止。

    现在,她出了南门,策马飞奔,京城逐渐消失在身后,平生第一次,她孤身踏上陌生的路程。

    为方便行走,她穿了一身白的男装,打扮成少年的模样,一路上倒也无人横加侧目或寻衅,不到半天,很顺利地到达了距离京城六十里的乌家村。

    乌家村不大,全村约有百来户人家,道穿村而过,村口开一家茶店,不管是南来还是北往的客人,总爱在这里落落脚。

    沐夏在茶店停下马,向店主要了茶,边喝茶边照例向店主打听情形,也照例一无所获,坐了一会儿,她谢过店主,付了茶钱,整理一下行装,做好再度上路的准备。

    正当沐夏跨上马背,拍马准备奔上大路时,迎面奔来五六骑人马,阻碍住前方。沐夏勒住马步,却人一一通过。来人在她身边五六步远的地方聚成一列,不急着下马,而是翘首回望来路,等着什么人似的。

    沐夏看了看那群人,这都是些颇有些豪侠之气的男人,像是武林人士,满面风尘,显然走了不短的路途。沐夏不由心一动,心想这群人由南面方向而来,或许她可以向他们打听到些什么也未可知。

    “这位大叔,可否请问一二?”沐夏抱拳向其中最靠近她的一位约三四十岁年寄虬髯大汉施礼。

    那虬髯大汉形容粗豪,边回礼边回答沐夏,口气倒是和善,“小兄弟不必多礼,请说!”

    “大叔是从南方来的吧?”

    “对!”

    “请问大叔路上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嘴唇红红的,长的很漂亮很可爱,个子到我的耳朵这么高,哦对了,这小姑娘有时候喜欢穿男孩儿的衣服,也许会打扮成男孩儿的模样,不知大叔是否见过?”沐夏细细地向虬髯大汉描绘临秋的样子。

    虬髯大汉听着沐夏的描述,原本和善的神渐渐严肃起来,沉吟了一会才沉声问,“小兄弟打听的姑娘是你何人?”

    “是我子。”

    “胡说!秋何时多了个哥哥?你这小白脸到底是什么人?打听秋有何目的?”虬髯大汉没说话,旁边另一个二十几岁模样的灰衣男子已经出声冷喝。

    “孟刚老弟,人家小兄弟打听的不一定是秋,你先别发急呀!”虬髯大汉劝住叫孟刚的人。

    “眼睛大大,嘴唇红红,漂亮可爱,有时爱扮男孩儿——这不是秋是谁?喂!小子,你那位子叫什么?不会也叫秋儿吧?”孟刚冷哼。

    “我子的确叫秋儿。”沐夏淡淡地应,心思流转,却在暗忖:这群人认得临秋,还一口一个秋,临秋在失踪一两天内认识这样一群足以称兄道的人,有点……难以置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放肆!你这小子竟敢占秋的便宜?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孟刚显然是个火爆子,出口就是呼呼喝喝。

    沐夏眼角扫过孟刚,嘴角微勾,“时逢盛夏,容易上火,阁下如果内火太旺,不碍事,茶店里卖有凉茶,敬请阁下畅饮。”

    “嚣张小子,敢惩口舌之利,不教训你一番怎能平我心头之气?”孟刚果然火爆十足,丝毫受不得半点挑衅,听了沐夏的话,怒目圆瞪,气得哇哇大叫,拍马就向沐夏冲来。

    “孟刚老弟,切莫冲动!”虬髯大汉大叫一声,娶不真的劝阻,反而退到一边,预备观战似的。

    沐夏敛起淡淡的笑容,冷冷地看着冲上来的孟刚,这——就是江湖上的豪侠之士?

    何为侠?一言不合便拳脚相向!

    “哼!大爷看你一副文弱模样,不打你,乖乖下马给大爷磕三个响头,大爷便饶你无礼之过!”孟刚一人一马立在沐夏面前,倨傲地喝叫。

    “你的话,我还给你。”沐夏微抬下巴,以更加骄傲的神情回视孟刚。

    “吴大哥,这小子说的什么意思?”孟刚转头问虬髯大汉,看来没法理解沐夏的话。

    虬髯大汉没说话,旁边另一个人出声解释:“他意思说,要你乖乖下马给他磕三个响头,便饶了你。”

    “什么?”孟刚气得大叫,“到阎王爷那里讨磕头去吧!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看打——”

    孟刚长臂一伸,从马背那边扬起一只巨灵掌,狠狠向沐夏脸上扇去。

    “孟刚老弟手下留情罢!”虬髯大汉立在一旁,不动,嘴里然忘劝阻。

    江湖上的豪侠都这么奇怪吗?

    沐夏暗里摇头,侧身避过孟刚的巨掌,觑了个空档,一掌击在孟刚腰间的笑穴上,一边坐直了身悠然说道,“心情好才能延年益寿,阁下多笑笑!”

    孟刚一掌击不中眼前过分白净文弱看似没几分力气的小子,心内愕然的同时火气呼呼冒的更猛,蓄势预备再来一掌时没想到对方出手如电,快掌直奔他腰部而来,他看在眼里,却根本闪避不及,登时笑穴被击中,又是惊又是怒,喝骂声未及响起,不受控制的笑声已经“哈哈哈——”地从他嘴里不绝如缕地传出。

    虬髯大汉与其他同伴互相对视一眼,心下都不免诧异,料不到眼前斯文俊的少年竟然身怀武艺,小炕得,但同伴被欺侮,身为朋友当然不能等闲视之,于是都拍转马头向沐夏围拢过来。

    “怎么?诸位也有见教吗?”沐夏微扬眉毛,淡淡地问,“你们是一个个上,还是大伙一起来?”没想到初出家门,单身走不上百里,便端横生,江湖——果然险恶。

    “不敢!兄弟们行走江湖,素阑以多欺少,姓吴的年纪稍长,先向小兄弟讨教吧!”虬髯大汉和气地说,左手拉过孟刚的马,把他连人带马推到身后,右手缓缓按在腰间长剑上,眼看是要亮兵器了。

    她出门是为找,不是学那些游侠比武斗狠的,何况,这些人一口一个秋儿,到底他们嘴里的秋儿是不是临秋?她还是别意气用事,先打探清楚情形再说吧。

    于是,沐夏双手抱拳,做了个揖,“大叔,我只是想打听个人,无意冒犯,不得已得罪那位侠士,请见谅!你们所说的那位姑娘,能否告诉我她的下落?”

    “小子!大爷一招不慎中你暗算,我们再来!”虬髯大汉还没开口,那边孟刚已经由同伴解开穴道,止住笑声,笑声歇了,怒火可是半点未灭,大吼着又拍马趋向前来。

    “我只是打听个人,不想同你打架,何况你也打不过我!”沐夏视线扫过孟刚,微微有些不耐烦。

    孟刚却因为她话里的不屑再度怒火升腾,刷地一声抽出一柄大刀,一边大叫,“我秋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听的么?想打听人,先问问大爷这把刀答不答应!”话音未落,人已催动马匹冲向沐夏。

    江湖人到底讲不讲理?还是说,他们的理就在拳脚刀剑上?谁厉害谁就有理,是这样吧?

    沐夏从没遇见如此莽撞的人,不由有些着恼,也有些好笑,不过眼前的形势可由不得她笑。她飞快地抽出缠在腰间的乌丝长鞭,刷地一声抖开,长鞭如同黑的长蛇,闪电似的往孟刚的大刀窜去,拍地一声击在刀背上。

    孟刚料不到对方兵器来势如此迅猛,一惊,大刀几乎掉落,不由又羞又恼,不顾一切地反手一撩,向长鞭砍去。

    沐夏抽回长鞭,施力一抖,长鞭再度如同长蛇似的窜向孟刚,没有击中大刀,反而绕上孟刚的手腕。

    “混蛋——”孟刚手腕受困,气得大叫。

    沐夏微微一笑,往回扯动长鞭,孟刚的手腕一紧,大刀蓦地掉落。“看来,孟大爷的刀已经答应我的请求,孟大爷是否也该告诉我——”

    “做梦!”孟刚大吼一声,另一只手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就要往缠在手腕上的长鞭割下。

    他竟想毁她的兵器!

    不悦油然而生,沐夏下手不再留情,长鞭一抖松开孟刚的手腕,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狠狠朝他持匕首的手扫去,这一扫力道之猛,孟刚的手就算不残,怕也要好好将息个数十来日。

    “住手!”

    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低斥,一柄寒光凛凛的剑带着幽冷剑气直劈向长鞭,速度之快连沐夏也未及抽鞭回挡,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长鞭被拦腰劈为两截——

    “赵隽大哥,好俊的功夫!”随着长鞭下半截掉落在地,一个子娇柔的赞叹声也同时响起。

    摘—隽?

    不过是从一个子口里吐出来的娇娇柔柔的嗓音,此刻在沐夏耳里却与惊雷有同等的效果。她愕然看向劈断她兵器的人,他就在她马前三步远的距离,这么近,完全可以数清他每一根眉毛,所以,她不可能不怀疑,不,确定,此赵隽即彼赵隽。

    可不是么?这个出手砍断她的长鞭救了孟刚的骑在一匹高大骅骝背上的大英雄不就是她新婚三天就分别的夫婿——晋王世自隽么?虽然他在她脑海中的印象的确非常非常非常模糊,但还不至于模糊到认不出他来!

    呵!没想到分别近一年,他们竟然以这种方式重逢!

    令人比较意外的还不止这个——赵隽的马旁,贴身立着一匹漂亮的白小母马——马上有个子,人儿不比马儿逊。

    “世子,秋儿,你们终于跟上来!秋儿,这小子在打听你,你来瞧瞧,可认得他?”孟刚用力瞪了眼沐夏,才把目光转向赵隽身边的子,气哼哼地说。

    沐夏打量了下那个秋儿,她大概与她同龄,的确也是眼睛大,嘴唇红,漂亮可爱,但长相气质与临秋完全不同,临秋是生气勃勃的,这子却带有一种夹缝里生存的儿的脆弱与强韧。原来,这个子就是这群人所谓的秋儿。咳,她还真是愚笨,忘记这世上原本有许多同名之人,一听到“秋”字就直接往那边想。

    听了孟刚的话,那个秋儿把一直胶着在赵隽身上的目光移开,转靛夏身上,也打量起她来。她打量沐夏的时间比沐夏打量她的时间久,而且看着看着,神还越来越好奇,越来越疑惑的样子。

    “你认识我吗?”那个秋儿指着自己问。

    “不认识!”沐夏淡淡地说,目光转到她所谓的夫婿赵隽身上,想知道他对眼前的一切有什么反应。

    此刻的赵隽,也在看她,脸上有表情,但完全不是与久别的子重逢时该有的神情,比如喜,或者怒,再不济也应该厌烦什么的——可是没有,她最多只能看出他在疑惑。他也许——不!肯定不认得她!

    哈!他不认得她了!真可笑!真真可笑!

    可……真是可笑吗?大概可气更多一些吧?新婚三天,他连正眼都没看过她;出征回来,家门不入就不知跑哪儿去;现在路上相遇,他不但不认识她,还出手攻击她毁了她心爱的兵器;这些还不算完,天知道紧跟在他身边的子算怎么一回事?

    无名火在沐夏心底暗暗燃烧,他不认得她是吧?她才懒得与他相认呢!他不想见她,不想要她,好,她遂他的心,大家永不相见罢!

    沐夏冷冷地看了赵隽最后一眼,将手里的半截鞭子往地上一丢,绝然地转过头——曾经心爱的物品一旦被毁最终也变祷有价值,不再令人留恋,更何况是不曾在她心上占有份量的人?

    沐夏迅速调转马头,再也不看任何人一眼,催马向南方疾驰而去。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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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奇怪的很!说是在找秋儿,见到了又翻脸不认人;先前傲气的很,被世子截断兵器冗也不敢哼一声地溜走。哼!不知是哪门哪派出的弟子,把师门的脸都丢尽罗!”孟刚叨叨念念跳下马,俯身捡起对方丢弃的长鞭,不解气地举起手中的匕首……

    “且慢!”赵隽止住孟刚,把手伸向他,“孟师傅,鞭子给我罢!”

    “那是当然!那小子的兵器是世子夺下的,理应由世子处置,应该的!”孟刚忙把断成两截的鞭子双手奉上。

    赵隽接过孟刚手里的长鞭,挽在手里,细细检视。这长鞭的鞭身由乌丝密密编织而成,普通刀剑难以轻易截断它,当然,他手里削铁如泥的御赐宝剑——“寒光”就另当别论。

    他截断她的兵器——是的,他肯定“他”绝对是“她”,不为什么,就为长鞭上残留的淡淡味——那种子才有的清幽甜的。一个本该甜的子,不知何故化身为冷冽的少年……他忘不了她离去时决绝的神情,那么的冷,那么的傲,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似的,轻轻易易丢弃在红尘中,就那么绝尘而去,任什么也无法阻止她的脚步。

    她会恨他吧?

    何时,他竟在乎起子尤其是陌生子的怨恨来?

    就算那个他任其寂寞在深闺里,一开始就难以心甘情愿去接受的子,他也未曾在乎过她会怎样的怨恨。

    边境爆发的战争,令他仓促间多了一个子,如果他不幸战死沙场,赵家有可能多一个寡——当然,这都是冠冕堂皇的托辞,事实上他难以接受她的真正原因在于:他之前从未见过她,甚至连她的名字也未曾听说。

    他们本该是无关的两个陌生人,她却以延续赵家血脉的理由来到他的身边,分享他的时空,而他,根本还没预备好让一个人加入他的生活。孝道为先,战争在即,他顺从父母的安排——不为别的,就为他是赵家的独子,但他其实厌恶这种安排,连带厌恶了这场安排中不可或缺的她,所以,即使他是赵家惟一的儿子,也执意不肯在出征前给她子嗣……

    赵隽盘起鞭子,在握到把手时微微一愣:把手上,镌刻着一个篆体的“夏”字。

    为什么是“夏”字?

    表示季节?名字?还是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字令他避无可避地想到他所谓的子,那个他想象不出样子然能无视她存在的子。

    他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准确地说,他其实从没记得她的样子。没有认真看过的面孔,哪里会在心里留下记忆。不过,他倒是记得她的名字——尹沐夏,想不记住都难,因为某一封家书著写到她的名字。沙场上,家书抵万金,作战间隙他时时拇翻阅,从此记住她的名字。他记住了她名字,却仍然难以接受她。叫他如何轻易改变呢?至少,战场上他就从未收到她寄来的家书。

    但是,现在,不管他记不记得她,想不想接受她,他都必须回家了,回到她的身边——问题总是要面对的,他不可能放逐彼此一辈子。

    “侍剑,收起来。”赵隽唤来侍从,把断成两截的长鞭递给他。

    “是!世子。”侍剑恭敬地接过长鞭,放入行囊。

    “赵隽大哥,你每次缴了敌人的兵器,都要留做战利品吗?”吕寒秋——也就是众人口中的秋儿看着赵隽的举动,含笑问。

    赵隽恰巧在此时翻身下马,似乎没听见吕寒秋的问话,就那么直入茶店而去。

    看到赵隽下马进入茶店,聚集在茶店外的同行之人也纷纷下了马,络绎跟进去,很是熙熙攘攘了好一会儿。

    “吕姑娘,我家世子从不收战利品。”落在后面的侍剑笑笑地替主子回答。

    “那为何……”吕寒秋大眼瞥向侍剑放置长鞭的行囊,“要留下它?”

    “大概因为世子不认为它是一件战利品吧?”侍剑仍然笑笑地回答,也翻身下马进茶店而去。

    吕寒秋坐在马上,瞅着茶店里的人,黛眉轻蹙,微微抿起嘴唇。

    “秋儿,那小子的兵器有什值得记挂的,我们也进去喝茶,快下马吧。”孟刚下马行到吕寒秋的马身边,对她说。

    “孟大哥,你说,刚才和你打架的人真是个男子吗?”吕寒秋低头看着马下的孟刚,若有所思地问。

    “当然!莫非秋儿认为那个人是的?哈哈!我瞧秋儿你是平时爱扮男人,一见着娘娘腔的男人就怀疑人家也跟你一样扮男装。那个人肯定是个小子,人哪有那般冷冰冰的?比如秋儿你吧,就算穿了男人的衣服,不也温柔秀气的很么?”孟刚说。

    “先前我独自行走江湖,怕遭人欺负,所以爱把自己扮作男儿,后劳你们还有赵隽大哥结伴,大家待我情同子,才恢复儿装……孟大哥,你说,如果我今天也扮作男儿,和刚才那人相比,谁更俊秀?”吕寒秋敛眉低语。

    “那还用比?当然是秋模样招人疼!”孟刚眼瞅着吕寒秋,一瞬也不眨,眼中毫不掩饰爱慕。

    吕寒秋听了却脸一变,现出冰清玉洁的凛然神,沉声道,“孟大哥又说笑话了,我们进去喝茶吧!”然后飘然跃下马,把孟刚撇在身后,走进茶店。

    而后面的孟刚呢,呆立了好一会儿,才随后进入茶店。

    茶店里,刚才的一行人分成两桌就坐,一桌是包括虬髯大汉吴天达在内第一拨到达茶店的人马,另一桌是晋王世自隽、一个做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一个身穿战袍的壮硕男子以及赵隽的侍从侍剑。

    吕寒秋走进茶店,环视一眼仅有两桌客人的店面,袅袅婷婷地向赵隽这边走来。

    “吕姑娘来迟了,请坐罢!”文士打扮的男子看到吕寒秋过来,含笑而起,让出自己坐的长凳,移身到旁边和侍剑坐在一起。这文士约有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斯文打扮,很有些儒雅气质,眉间却蕴藏着英气,看阑是等闲之辈。他叫澹台拓,是赵隽的至交好友。

    吕寒秋道一声谢,在澹台拓原先的座位坐下。这个座位,正好与赵隽相对,于是,吕寒秋朝对面的赵隽微微一笑,轻声问,“赵隽大哥,我们今天便可以赶到京城了吧?”

    赵隽手里握着一盏茶杯,正在啜饮,吕寒秋的轻柔话音响起,赵隽抬了下眼,没有看她,倒是看了眼侍剑。

    于是,侍剑又笑笑地回答,“吕姑娘,这里是乌家村,离京城才六十里,大伙不耽搁的话,日落之前入城不成问题。”

    “哦——那就太好了!寒秋真想快些见到叔叔。不知道叔叔伤势如何了?”吕寒秋幽幽叹息,脸上隐隐现出为亲人担忧的神,看起来姿态楚楚。

    “吕姑娘不必担心,吕将军将养了两个月,伤势已是大有起,进了京,你们叔侄就可以团聚了。”穿战袍的男子——秦肃声音沉沉地说说,音调听不出和善,也听不出厌恶,无情无绪似的。

    秦肃与晋王世自隽年纪相仿,约摸二十三四岁,长的虎背熊腰,气势非常威武,加上总是冷冰冰没有感情的语调,一般人不仅对他望而生畏,听到他的声音也会不由自主寒毛直竖。秦肃既是赵隽军中的得力部将,也是他的知己好友,因此常常看到秦肃出现在赵隽左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啊!那就真的太好了!”吕寒秋又叹。

    茶桌上的四个男子好像都完成了任务似的,这一回,没什么人应答了。

    吕寒秋微微低下头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良净再出声。

    那边茶桌的虬髯大汉吴天达却伸过头来,对吕寒秋说道:“秋儿,吕师叔吉人自有天相,你且放宽心。我十年没见吕师叔,当真想念得紧,这回要不是吕师叔央世子和奏将军找寻你,我等也不晓得还淤见吕师叔的一天!世子、奏将军、澹台先生,吴天达及吕氏门下再次谢过各位大人不辞劳苦千里找寻之恩!家师不幸仙逝,只留下秋儿这点骨血,又因我等护持不力流落江湖,如果不是各位大人,只怕是再难相逢……”

    吴天达这一番话大有滔滔不绝之势,所以,澹台拓与赵隽、秦肃相视一眼后,笑微微对吴天达说,“吴师傅切莫对澹台客气,受人之托,忠人之托的是秦将军,在下不过是借着机会游山玩水罢了,改日你请秦将军喝酒,一定要重重谢他!”

    “秦将军是一定要谢的,世子和澹台先生鼎力相助,义气深重,吴天达也不能不谢,到了京城,吴天达见过师叔,再郑重谢过!秋儿,你说是不是?”吴天达笑呵呵地说。

    “赵隽大哥、秦大哥、澹台大哥的恩情寒秋没齿难忘,来日定当图报——”

    “欸——”澹台拓举手止住吕寒秋,含笑道,“吕姑娘不必多礼!一力寻彰娘的是秦将军,澹台不敢叨光居功,言谢免了,图报更是切切不可!这些话万万不可再说第二遍了!”

    “秦某曾受吕将军大恩,受吕将军所托,找寻吕姑娘是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各位不须再多说,秦某平生最不喜欢听人言谢。”秦肃也说话了,声调平板,看来像是真的不喜欢听人对他道谢。

    听了这话,吴天达不敢多说话了。而吕寒秋呢,螓首低垂,良久,眼眶竟然微微发红,声音发哽低说道,“几位大哥这么说,就是把寒秋当不相干的人了,既然如此,这份恩情寒秋怎敢生受?”

    澹台拓看着秦肃,悠悠然说,“这可就是秦将军的不对罗——秦将军,你怕人家谢你,就不怕吕姑娘受之有愧?吕姑娘的谢意,我和世子可以不受,你却万万不能再谦让推托!”

    澹台拓话音刚落,吕寒秋抬眼看向赵隽,眼波盈盈,声音里有丝淡淡的谦卑,“赵隽大哥,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赵隽回视吕寒秋,目光平稳,语气平淡,像在处理寻常事务,“吕将军在战场上深受重伤,无亲人在侧,渴切期盼与吕姑娘相见,因此委托秦将军代为寻找吕姑娘,秦将军不负重托,进京后,吕姑娘见到吕将军,必须重重酬谢秦将军才是。”

    秦肃听完三人说的话,眉毛令人无法察觉地微微一拧,终于还是不动声。

    这些人的对话有些古怪,大致来讲,就是吕寒秋姑娘要向赵隽、澹台拓、秦肃谢恩,那三个人却推托不肯受。

    有些让人闹不明白。

    追溯缘由,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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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隽前军帐下有一位骠骑统领,名叫吕为先。这吕为先年过三十五,加入行伍已有十年,未曾娶。一次,吕为先与同是骠骑统领的秦肃出军营巡查,中了敌人的伏击,在混战中,吕为先替秦肃挡下一支冷箭,由此对秦肃有救命之恩。北方边境战事结束前最后一役中,吕为先与敌人作战时不幸身受重伤,生命几度垂危,自以为人生不久矣,于是把秦肃请到病榻前,向他透露自己的身世。

    吕为先出身江湖一个薄有微名的武林世家,同辈共有兄弟四人,他排行第三。十年前,吕家一个多年死敌上门寻仇,吕家人不敌,几乎满门遭劫,家人中只逃出吕为先和吕为先的大哥的儿吕寒秋,余下有些弟子则零星四散不知所踪。吕为先把当时未满八岁的侄吕寒秋私福建一个尼姑庵里避,自己则投身军旅,守土戍疆,因为身怀武艺,频立战功,不出几年,即升为统领,后来北方边境起战事,军团集结,吕为先被派遣到赵隽的前军帐下,才有了救秦肃的事情。

    吕为先身受重伤后,伤势反反复复一时难以痊愈,在这之间,他不免忧虑自己一旦永别人世,惟一的侄将会孤苦零丁无所依靠,便想着找回侄为其发嫁。秦肃仪表堂堂,是年轻将军,尚未婚配,又曾受吕为先救命之恩,吕为先自然把心思转到他的身上,于是在病榻上挣扎起来拜求,托秦肃南下福建代为寻找侄,接她进京。

    吕为先于己有救命之恩,秦肃自然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战争结束,晋王班师,将士们获得三个月的假期休养生息或还家探亲,秦肃决定利用这段时间立即出发寻找吕为先的侄。在出发前夕,秦肃去向赵隽告辞,不曾想赵隽也说接到澹台拓的书信要到江浙去,俩人于是结伴南下,在苏州与澹台拓会合后因彼此暂时无要事奔忙,赵隽和澹台拓就陪同秦肃继续南下福建找寻吕寒秋。费了一些周折,总算经由吕家原门下弟子吴天达等人找到吕寒秋。吴天达与孟刚等人自吕家被灭后便游荡江湖,现在听说旧日师长在京城,是将军身份,颇有投奔之心,同时心底也暗暗以为已故师长惟一的妙龄儿独自与几个男人长途跋涉不免有失妥当之意,因此决定陪同吕寒秋一起前往京城。对此,秦肃等人没有异议,一行人遂结伴进京,快马奔驰半个月,在这天走到乌家村这里,看看已是京城在望,大家坐在茶店里喝茶也就格外的悠闲了些。

    京城在望,当然意味着赵隽、澹台拓等人和吕寒秋、吴天达他们必须分道扬镳——虽说,秦肃非护私底不可,但那好像不是重点。

    对于一路同行的高贵晋王世自隽,吴天达等人颇肯效鞍前马后之力,处处恭敬惟马首是瞻不消说;而吕寒秋呢,也有她的心思。所以,原本找寻吕寒秋的人是秦肃,半个月同行下来,赵隽领受的谢意绝对只比秦肃多不会少,就连澹台拓也很是沾了些光。

    澹台拓不太清楚赵隽心底是不是颇为受用那些江湖草莽尤其是江湖人儿吕寒秋的谢意,在他而言,可谓无福消受——嗯嗯,话要说清楚一点,人家人儿的似水眼波和温柔话语那可是直向着赵世子去的,连劳苦功高的大功臣秦肃都享受不到此等待遇——果然,人与人是不能相比的。

    这半个月来,澹台拓有趣地发现,不论他们跑在吴天达等人的前面,还是落在后面,吕寒秋姑娘总能出现在赵世子的身边——当然咯,也可以理解为出现在秦肃身边,因为忠于职守惯了的秦肃硬是没离开过赵隽三步之遥。

    咳!毕竟是江湖豪爽儿,侠风范的确与大茧秀有别,喜欢了就要有所表示——至情至嘛!何况,赵世子也的确长得太体面了点,门楣又太高贵了点,要人家一个怀少不心生仰慕心如鹿撞可谓难、难、难矣!

    所以咯,吕寒秋姑娘没有如她叔叔吕为先期待的那般与秦肃情愫渐生,反而、反而——咳,了有之夫赵隽……等等,吕寒秋姑娘还不知道赵世子已经成了亲娶了是吧?嘿!有戏!

    只见澹台拓诡异地一笑,面对赵隽,脸上带些自责、愧疚,说,“世子义气深重,应澹台所求,甫班师回朝即又离家南下,这一别数月,把夫人冷落在家中,是澹台的罪过,回头引见,千万要担带着点……”

    那边吕寒秋猛然一呆,大眼瞪圆,红唇轻颤,冲口而出,“夫人?谁的夫人……”

    “我家世子的夫人。”侍剑看了眼主子无动于衷的神,笑着回答。

    “赵隽大哥……的夫人……一定是位出的子吧?”吕寒秋垂下眼,以手加额,问得语气轻微,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般。

    “我们世子夫人就是丞相家的大。”侍剑尽力回答。他实在也只能回答这些,毕竟,他没来得及见过世子夫人就随同世子出征了。

    “哦……”吕寒秋顿了顿,没再说出什么,脸却缓缓地、微微地苍白起来。

    在这略有些尴尬的当口,有人无心地过来解围了。

    只见孟刚走过来,立在吕寒秋身边,面对赵隽,神态恭敬地问,“世子,时候似乎不早,是否可以起程了?”

    “问秦将军吧,他送你们进京,我与澹台先生今日不回京城。”赵隽平淡地回答。

    “赵隽大哥要去哪里……你……不同我们一起走了吗?”吕寒秋闻言迅速抬起眼,凝视着赵隽,话里充满诧异和失望。

    “呵呵!不顺路,吕姑娘,就此别过了。”应话的人是澹台拓,说完了还觉得不够似的,又转向秦肃,“秦将军,时候不早,你与吕姑娘吴师傅各位还是赶早起程吧,吕将军急着要见侄儿,别耽搁了啊!”

    秦肃神情略带忿然,瞪了澹台拓一眼,不满意这样的安排,却也只能无奈地顺从。

    “秋儿,走吧,我们快些启程赶路。”孟刚却像欢喜这样的安排,俯身催吕寒秋。

    “不——”吕寒秋端坐不动,“先前赶路,日头毒辣,我许是受了些暑气,身子疲累,头晕得很,想再歇会儿。”一面说,视线一面悄悄投向对面。

    赵隽却根本没注意听吕寒秋说些什么,环视众人一眼,开口吩咐,“秦将军,你早点回城吧,回去后禀报王爷王,我明日到家。侍剑,备马。澹台,我们走。”

    然后,长身而起,在吕寒秋瞪直的目光中步出茶店,跨上侍剑牵来的马匹,往西边方向绝尘而去。

    “赵隽——”澹台拓驰出众人的目光后才直呼其名,“为何不今天回京城?只是不想与那些人同路吗?”

    “你明知故问。”赵隽扫他一眼。

    “今天回与明日回有何区别!”澹台拓看着好友,嘴边浮起浅浅的谑笑,“总之,你已经决定回去见你的世子夫人,早一天回去,早一天大失所望或者欣喜若狂都比晚一天好吧?”

    “我没有准备好。”赵隽不理会澹台拓的取笑,轻淡地说。对于那个子——他的子,他还没有准备好用什么态度去对待她,也许,今他可以冷静地想一想。

    “小王爷,阁下已经准备了快一年了。”澹台拓笑叹,“战场上,你如果也用这种速度拟定战略,朋友,还是听从长辈的意思,先生下一儿半再说吧。”

    “一年,或者十年,有时候并没有区别。”赵隽沉思着说,没搭理澹台拓后面说的俏皮话。

    “不进城,今我们到哪食宿?荒郊?还是野外?在下虽然出生寒门,不可与尔等王孙贵胄相比,但身材体发肤,受之父母,自个儿不能不怜惜着点,没有酒软榻,在下这娇生惯养的身子骨儿是万万不肯相与的。”澹台拓笑嘻嘻地说。

    “西郊别业。”赵隽惜言如金,风格与澹台拓迥异。

    “在下只想去仙乐坊。”澹台拓叹息着说。

    “喜欢,就替她赎身,来去相思,不厌烦么?”赵隽看着澹台拓摇头,脸上现出些微不可理喻的神。

    “你以为在下不想?我瞧——她比较希望阁下替她赎身!”

    “不可能!”赵隽断然回答。

    “唉——”澹台拓长长叹口气,“大茧秀的贤惠子你不要,艺双绝的首席魁你不要,至情至的江湖侠你也不要,阁下莫非想负尽天下子的痴心?什么样的子才是你的理想?”

    赵隽沉吟了下,扬起眉毛,给澹台拓一个足以令他怄气的答案,“没想过。”

    “何为饱汉不知饿汉饥?在下瞧阁下就是了。”澹台拓不服而不平地哼哼几声,“祖是痴傻,为何会有人你这头没有感情的怪物,白白招惹伤心。”

    “愿爱与不爱,与我何干?”赵隽冷淡地说。

    “你——”澹台拓几乎为之气噎,怔愕了一下,反而放声长笑。

    赵隽不为所动地看着澹台拓笑,气定神闲得令澹台拓狂笑之余又暴怒得想找人扁——当然,对手不能是眼前的赵世子,否则下场很惨的人绝对是他自己。

    思量这个结果,澹台拓决定还是用温和一点的方式——说话,来纾解心内的郁闷。

    “赵隽,幸好你的冷心无情只用在子方面,还是当兄弟的有福气哇!不过呢,人非草木,岂能无情?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兄弟我衷心祝福你能够遇上一个心甘情愿去爱,并且爱得如痴如狂的子,才不枉你生为顶天立地堂堂须眉男儿。只是,你最好先祈祷,也许她不爱你。”

    赵隽扯了扯嘴角,权当为澹台拓的冷笑话捧个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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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晋王赵谆的世自隽在北征九个月又南下两个月离家近一年之后,终于回到京城晋王爷府邸。

    赵隽踏入厅堂的时候,赵家人已经齐集一堂——唔,其实不能说“齐”,因为世子夫人尹沐夏似乎不在欢迎之列。

    赵隽拜见了双亲,再一一见过其他家人亲戚,例如前年已经出嫁今天特地由夫家赶回娘家迎候大哥的大赵仪,小赵倩,以及远房表沈怡蓉,然后带着一丝疑惑扫过其余面孔,就是炕出哪一个有可能是他那个叫尹沐夏的子。

    她——不来迎接他?

    什么意思?

    “隽儿,你媳儿在娘家。昨日接到你的消息,娘送了信儿给亲家,你岳母说你媳儿生了病,还在卧,所以没回来迎接你,你歇歇后去看看罢,你成亲时忙于出征,岳父母也未及拜见,这次回了家,应该上门尽尽礼数,要是你媳儿病好了就顺道接回家来。”赵隽的母亲——晋王赵谆的王孙氏看出儿子的疑惑,不等询问,忙说。

    “唔!”赵隽应了一声,炕出热切。

    “表哥,你来回奔波,一定很疲累了吧?现在回家来,好好将息几日,调养调养身子——”孙王话音才落,怡蓉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关切地对赵隽说。

    可惜,怡蓉表的体贴还没表现完,赵隽的小——才十五岁的赵倩就跳上前,打断怡蓉的话,抢着对赵隽说,“大哥,我好想你!大哥太不应该了!我本来等着你从北方战场上回来告诉我有趣事儿,没见着人大哥你又去了南方。南方很好玩罢?回头大哥一定要告诉我新鲜事儿听。”

    “有空再说罢。”赵隽瞧了眼长到他下澳小,又说,“倩儿,一年没见你,个儿长了不少,就是心不见长,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就知道玩。”

    “哪有?大哥准是故意笑人家,大嫂就常说我比临秋稳重。大哥没见过临秋吧?她呀,是你的小姨子,她要嫁人啦,以后一定不能常常来我们府里玩了,真不好玩,干么那么早就要嫁人!”赵倩有些不乐意又有些遗憾地嘟嘟囔囔,然后恳求,“大哥,大嫂回娘家都一个月了,你快点把大嫂接回家吧,我还要跟她学武功呢。”

    “倩儿,别瞎说,你嫂子是斯斯文文的大茧秀,何时会武功了?”孙王怪小儿胡说八道,忍不住斥责。

    “倩儿才没瞎说,是真的!大嫂会武功的,使一根那——么长的长鞭,耍起来小树都被打断了,厉害着哪!”赵倩一脸崇拜地用手比划。

    孙王摇头,根本不信。

    长鞭……

    赵隽听到这两个字,无缘由地,脑中浮现出在乌家村茶店外偶遇的那名身着白衫男装的子——眼见她要伤人,他不得已断了她的长鞭,却惹来她的愤恨……莫名其妙!他怎么会想到她?只是,她真冷,真傲,真特别……打住罢!目前,他最应该想的应该是怎么与他的子重逢,怎么与她相处吧?

    回家的第一天没见到她,他并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不过,听说她生病,再怎么没有夫情分,于人情道义而言,他都必须尽到一些责任——明天,上尹丞相家看看吧!

    “母亲,明日我就去丞相府。”

    “好的!隽儿,这才是堂堂男儿的气概。”孙王赞许地说。

    儿子不中意忽然成亲,身为亲娘的孙王不可能察觉不出来,可那也是无奈之举啊!

    尹丞相家的大秀外惠中,知书达礼,孙王一见之下满意得不得了,原本谈亲事的时候也不急着要尹家大过门的,谁知道战争忽起,丈夫和儿子都要出征,如果不赶着把婚事定下,天知道儿子哪年哪月回来之后,尹大早已嫁作他人去了。她想要这个媳,最重要的,她也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她只替赵家生了一个儿子,赵家好歹也得血脉相承下去……好容易,儿子平平安安出征归来,刚回京,就说接到朋友传书要南下,刻不容缓,连家门也没踏入,更别说见新媳。孙王隐隐猜到儿子的心思,却也只能叹息一声装聋作哑。可是,她深信,儿子与儿媳相处日久,不可能不喜欢亲娘替他挑的这个子的——尹大多好啊,要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原本一直担心儿子解不开心里的结,现在好了,儿子愿意亲自上尹丞相家,看来是打算与儿媳好好相处了——孙王欣慰地想。

    赵家一家人和乐融融地叙话,一旁的怡蓉问完第一句话后再没有开口。她看着表哥赵隽,心内五味杂陈。

    她从十二岁来到晋王府,那时候表哥十七岁。甫见到一表非凡,英姿勃发,出身皇族天生就高高在上令人不胜景仰的表哥,她的一颗心从此寄托给他,再也收不回来。但是,表哥爱习武,爱看兵书,爱四处游猎,就是不爱与孩儿说话玩闹——同他最亲近的除了母亲就是两个,她始终走不进他的心,不,别说心,连身畔都难以驻足。可她还是恋着他,就算是幻想、奢想也暗暗期盼某种好前景,然而……当头一棒,孙王看中的理想儿媳是尹丞相家的大千金,不但如此,还迅速为他们成了婚。尽管如此,她也没法死心,即使只能用目光跟随那个人影,她也愿意。

    就在怡蓉内心泛滥着甜甜的、苦苦的、酸酸的、涩涩的滋味,从恍惚中回魂定下神来的时候,恰好瞥见赵隽步出厅堂的挺拔背影消失在大门转角。唉!要怎样,表哥才肯认认真真看她一眼?

    赵隽与家人叙完话,打算回居处歇息,一洗风尘。

    他的居处在晋王府东后院一个叫“兰薰院”的院落,院名是母亲孙王取的,出自骆宾王《上齐州张司马启》:常山王之玉润金声,博望侯之兰薰桂馥。取其子孙昌盛之意矣。

    二十二岁之前,“兰薰院”是赵隽一个人的天地,现在,这方天地里多加入一个人——一个主人。

    赵隽走进他原先的卧房——后来新婚夫的新房,环视一番,觉得陌生的很。

    这间卧房,已经炕出原先有男人住过的痕迹,完全的化:水晶帘栊,绣架,镜奁;绿纱窗,淡红幔帐,粉被褥;墙上一幅幅出自手笔的字画,案几上一把箜篌。

    她不会把属于他的物品完全清理出这间房间了吧?要知道,他才是这间房间的真正主人!

    赵隽微微皱起眉头。

    幸而,她没真的把属于他的物品清走,但也差不了多少,她把属于他的一切全部扫进箱子里——态度如此轻慢,好像这里从来就是属于她而不是属于一个叫赵隽的人。

    赵隽皱起的眉头始终没展平,一股傲然之气冉冉升腾——他会让她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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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我上哪儿找夏儿回来给世子给赵家?”丞相夫人愁眉不展地坐在大儿房里,反复思量,仍然不知道怎么处理目前的状况比较妥当,“赵家派人来接夏儿,我们说夏儿生病卧不起,世子前来探病,我们说夏儿出水痘不能见他瞒了过去,下一次赵家再有人来,总不能再这么说阻拦来人见夏儿吧?顶多拖个三五天,夏儿再不现身,赵家的人迟早会起疑心的!唉!该如何是好?”

    江氏边说边不停地叹气。

    大儿才离家出京,婿第二天就回京来了。赶巧也不是这么赶的吧?莫非真是天意作弄?

    婿回来,大儿当然不可能再呆在娘家消什么夏,可她怎能对婿说,他媳儿根本不在娘家。儿已经是赵家的媳,回娘家却贸然离家不知所踪,她没法对赵家人交代呀!因此,婿上门,她情急之中诓骗婿,说儿正在出水痘,须在房里静养,不能见风,见光,怕传染人,所以无法出来见婿,更不可能立即随婿回晋王府,才没有令婿起疑心,顺利地打发婿离去。可,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儿如果不赶快回来,不可能托病为借口永远隐瞒下去。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丈夫派出去的人马快些找着人,以免赵家人尤其是婿看穿真相心生嫌隙。

    “就直说去南方找我了嘛!娘亲有什为难的?”临秋在一旁撇撇嘴。

    “惹丫头,你还敢说话!要不是你调皮贪玩,掉进东湖里,几天不见人,你又怎会着急离家出外寻找?找你——你现今人好好儿呆在家里,那理由说得过去么?赵家人听了只会当我们在说谎!”江氏气恼地瞪着小儿。

    说造化弄人不假!

    当全家人以为临秋失踪,有可能被拐,闹得人仰马翻,沐夏为此不顾父母担心、劝阻,悄然离家南下找寻之际,临秋这丫头竟然在失踪后的第三天早晨也就是纳吉的那天施施然回家来了。

    小儿归家,江氏欣喜若狂之余,担忧恐惧再度横生——这回对象换成了大儿。

    虽说大儿自小学了些武艺,可毕竟生长在深闺内院,从未单身出过远门,哪识得天下人心叵测,应对得了江湖险恶?

    唉!人家说“福无双至,不单行”,这不,麻烦事都凑一块儿来了!

    “是!是秋儿不对!秋儿这就出去找回来,娘亲,你就让秋儿出去找吧,好不好?”临秋看着唉声叹气的娘亲,自己也为离悸身在外忧心不已,于是从娘亲身后抱着她的脖子撒娇闹出门。

    “你给我好好儿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江氏恨恨地抓过小儿的手掌来打手心,“你这丫头啥本事都没有,连东湖水都能掉进去淹个半死昏睡两天,要不是碰巧给顾三公子救了,遇上别的男人,结果还不晓得会怎样?就你这样还想出门找你?你给娘老实呆在家里,等日子到了嫁到顾家去,娘也可以少操点心了。”

    “没回来之前我不成亲。”临秋扭着身子跺脚大叫。

    因为她,才贸然离家,孤身一人闯去南方,现在她自己根本好端端呆在家里,却累得到处奔波,她哪里能安得下心呆在家里,并且没事人似的出嫁办喜事?她尹临秋不是这般无情无义的!

    “唉!娘也希望你快些回来!一烂跟世子有个交代,二来也可以亲自看着你出嫁。娘只生了你们两个,你们嫁得好夫婿,过上安心日子,娘这辈子再没有遗憾!唉——你八月初五就要出阁,但愿你爹爹派出去的人马能快些找你回来。”

    想到不知所踪的大儿,江氏不由得又叹气。

    确定临秋失踪后,沐夏决定离开京城去南方找寻,对此,江氏和丈夫怎肯答应,但沐夏一意孤行,不顾父母反对,还是悄悄离开了家。谁知天意弄人,临秋的失踪是虚惊一场,沐夏离开家的当天,临秋就毫发未损地回来——还是顾三公子亲自四人回来。

    江氏这才知道,原来,临秋失踪那天跑东湖去了,只所以没能及时回家是因为不慎掉进湖里,被人救上荔昏迷发烧,人事不知了两天;令人意外的不止这个,那个救了临秋的人居然——居然就是顾三公子!所谓拥千里来相见,这未成亲的小俩口竟然这样碰上面,而且临秋昏迷的那两天还是在顾三公子住处养的病,江氏心底觉得不妥的同时不免暗暗惊奇。不晓得这是否与“塞翁失马”的掌故有异曲同工之妙,值得欣慰的是,临秋再不提不想嫁人的事,乖巧地遵照父母的意思与顾三公子定亲,接下来救着顾三公子八月初五前来迎娶过门了。

    可是……唉!小儿的烦心事了了,大儿的忧心事才刚开始啊!

    要说临秋怎闽然愿意嫁给顾三公子了,书写起来说不定能成为传奇。

    原来,临秋那天在东湖边乍见季允,如同天外飞来一笔,心且惊且喜,不由自主悄然靠近季允身边,痴痴看了他良久,在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之际,蓦然发现他手里捧着的罗帕竟然是的,她疑虑丛生,忍不住脱口而出,万万、万万料想不到季允完全不认得她,不仅如此,季允根本不想理她,对她简直冷若寒冰——当下把她从浪漫妙的遐想中狠狠打醒,失望得再不想见到他,难堪得再不想见任何人,心冷得犹如寒冬腊月掉进冰窟窿里,头发尖到脚趾甲全冻成冰块。她心灰了,意也冷了,不辨方向胡行乱走一通,最后抑制不住热泪坐在湖边大哭一场,埋葬她的自作多情,哀悼她不曾开始就骤然结束的初恋。正当她伤心于自己的失意,哭得哀鸵绝之际,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热心人把她吓了一跳,失脚掉进湖里,她不识水,惊惶之中喝了几口水,昏迷过去,足足昏睡两天才醒,醒来时又吓了一跳——因为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畔坐着一个二十几岁年寄俊逸男人,这男人虽然五与季允不相同,气质溶相似,令她情不自多看几眼。

    那男人看到她醒来,很君子很温文地询问她的姓名住址,说要送她回家。他又亲切又温和,一点不像冷冰冰的季允,她好感陡生,毫不迟疑地告诉他自己的家世地址。她说完后他神态略有些惊奇,她当时弄不清楚,后来在他送她进家门爹娘笑逐颜开迎过来时总算清楚了原因——他、他、他竟然、竟然、竟然就是她未来的夫婿——顾三公子——顾哲恺。

    他,这个救了她的,很温和很亲切的,斯文俊逸的男人就是她未来的夫婿?

    噢!老天爷!

    她当下傻在原地,没法思想没法说话,好容易想起点什么了才想到——这天,恰好是顾家上门纳吉的日子,她要在这天定亲……原本她应该坚持本来的想法不嫁他的,结果……结果……结果她因为太过于震惊而呐呐不成言,昏头昏脑的由着一切如期举行——成为顾三公子的未婚,并且要在一个月后嫁给他作子。

    季允呢……她不会再想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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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隽在尹丞相家——呃,他的岳家坐了一阵子,领了岳父母专为招待婿设下的丰盛午宴,没有见到正在出水痘的尹家大——他的晋王世子夫人,一个人告辞出了丞相府。

    “世子,澹台先生有口信给您。”

    赵隽才走出丞相府大门,牵着马候在门外的侍剑就赶紧禀明。

    “说。”

    “澹台先生说他在‘西郊别业’竹林里邀朋友诗酒论人生,请世子得空过去。”

    诗酒论人生!

    赵隽闻言轻摇其头。这澹台拓,明明出身武林世家,偏爱打扮成儒生模样,舞文弄墨不成气候,倒是颇能以李太白陶渊明为效,时时挥洒“斗酒诗百篇”和“狂歌五柳前”的豪气,尤其信奉“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的至理。今天在“西郊别业”的竹林里邀人诗酒论人生,酒千杯是有的,诗倒未必成章,至于人生嘛,当然是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世子不得空罢,属下这就去回了澹台先生——”侍剑看主子沉吟,察言观,说道。

    “不必!去西郊,走。”赵隽跨上马,率先向“西郊别业”驰去。

    侍剑在后面耷拉了会脑袋,直到主子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视线里了才急急上马跟着。有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够准确地猜中主子的心思,事实证明,他不够聪明;或者也可以这么说:主子的心思比较难测。他从十岁开始跟从主子,到现在也有十年了,是王府里公认的最伶俐的侍从,可是……唉!一个被公认伶俐的跟在主子身边达十年之久的侍从,猜错主子的心思,不论是出于对前者的否定还是对后者的肯定,都难免让人郁闷。

    骏马风驰电骋,不消一个时辰,赵隽策马到达“西郊别业”,踏过清溪,进入翠屏山下的竹林。

    这竹林里,零星筑了一些四面临风的竹寮,供喜爱山林野趣的客人在此游玩,休憩,甚至野宴。

    这不,离清溪不到两丈远的一座竹寮里,就有一小群人在观云、听风、饮酒、谈笑。

    “赵世子,阁下姗姗来迟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哈哈!你来迟了,罚诗三首,罚酒三杯,三杯——”

    澹台拓坐在四面敞开的竹寮里,斜倚栏干,远远望见赵隽骑马而来即高歌长笑,念的诗句颠倒混乱,似乎略有醉意。

    赵隽踏进竹寮,竹寮里设一桌酒席,酒佳肴颇为丰盛,他环视座上的人,除澹台拓外另有四人,三个相识,一个未曾见过,不及细细打量,座上一个紫衣子已经盈盈起立,向他福身一拜,用珠落玉盘般的声音说道:

    “紫蝶见过小王爷。”

    紫蝶,京城最大的勾栏院——“仙乐坊”的首席魁,不仅长挡若芙蓉,身若杨柳,琴棋书画也无所不通,是风尘中一艺双绝的才,因此颇有些孤高自许,普通人散尽千金也难以成为她的入幕之傧。紫蝶姑娘在前年识得澹台拓和赵隽,澹台拓对紫蝶姑娘一见倾心,惊为天人,恋慕不已,数番想为她赎身,却频遭婉拒。旁人大为不解,紫蝶姑娘却别有他想,比如现在,她答应陪同澹台拓到“西郊别业”来饮酒作乐,可真正想见的人然是他。

    “姑娘不必客气,坐罢。”赵隽看着紫蝶姑娘点了下头,目光没有停留,继续掠过其余的人,在对上一个陌生的俊少年的目光时却微微停留了一下。

    这少年,有一双亮若晨星的眼睛,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一种奇怪的估量和探索……

    “赵隽,这位兄弟你没见过罢?他——叫季允,金陵有名的才子,我两年前曾在金陵与季兄弟有一面之缘,季兄弟风度潇洒,有潘安之貌,宋玉之才;赵世子俊勇猛堪比北齐兰陵王,你们一文一武,也是一时瑜亮。季兄弟,来,来,来,见过晋王世自隽,他武功盖世,腹内墨水也不算太少,你们切蹉切蹉——”

    澹台拓笑嘻嘻地为彼此作介绍,神志看来还像清醒。

    “原来是季先生,久仰。”赵隽依例客套,末了,收回停留在季允身上的目光,望向澹台拓,嘴边泛起揶揄,“我似乎来得太迟,未及赶上诗酒论人生的盛况,我不会做诗,只是喝酒罢。”

    说完,果然拿起竹几上卙好的酒,连饮三杯。

    赵隽放下酒杯落了座,坐在澹台拓旁边的紫蝶姑娘便端起一杯酒,剪水双瞳凝注赵隽,说道:“小王爷总是这般豪迈、果决,紫蝶不胜钦佩,愿陪饮一盏。小王爷,请了——”

    紫蝶姑娘以袖掩口,举杯一饮而尽。

    不等赵隽说话,那边,季允已经站起来,端着酒杯对赵隽说道:“季某入京不过数月,世子大名如雷贯耳,子建曰,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李贺亦曾慨叹,男儿何不带吴钩,今日一见世子,果然将军气概,气吞万里如虎。咳!诚如古人之言,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一杯敬世子,请——”

    季允嘴里说着恭维的话,神态却淡得一眼就能看出在说客套话,说完了仰起脖颈,猛然将酒倒进嘴里,动作豪放得不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请!”赵隽凝视着季允的举动,举起手中杯,也一饮而尽。

    然后,其余人也纷纷举杯向赵隽敬酒,赵隽并不推辞,一一领了,一番杯来觥往,依然面不改。

    “好!好!有酒,有朋友,可惜没有丝竹声——紫蝶,紫蝶,你艺冠京城,琴声如仙乐飘飘,听之忘俗,烦你弹一曲琵琶,可好?”澹台拓又是赞叹,又是遗憾,目光凝聚在紫蝶姑娘脸上,殷殷切问。

    “各位爷想听,紫蝶献丑了。”紫蝶姑娘眼波如脉脉流水,淌过席上每一张面孔,在赵隽那儿回旋一会儿,才垂下眼皮,抱着琵琶,转轴拨弦,已是“未有曲调先有情”,轻拢慢捻之后,乐声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果然令人“如听仙乐耳暂明”。

    “好!”一曲弹毕,澹台拓情不自出声喝彩,忍不住请求,“紫蝶,再弹一曲吧?”

    “澹台爷想听什么曲儿?”紫蝶姑娘淡淡地问。

    “我平生最喜欢李太白这一句——‘五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何等洒脱,何等豪迈,何等义气!奏一曲《将进酒》如何?”

    “小王爷呢?”紫蝶姑娘眼波转到赵隽身上,深深看着他。

    赵隽平淡地说,“随澹台的意思吧。”

    “季公子呢?”紫蝶顿了一下,转向季允。

    “我……随便——”季允自赵隽荔,连连喝了许多酒,似乎有些醉意,靠在竹寮栏干边,眯着眼睛瞧大家,双眸在长睫毛后闪烁,不稳定的目光也不知道在瞧谁。

    紫蝶姑娘轻拨几下琴弦,突然说道,“随便——那紫蝶就念首诗吧。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风吹又生。远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她念的是白居易一首极普通常见的《赋得古草原送别》,普通得平常小儿大多能吟诵。

    因此,澹台拓以怔愕的目光瞅了紫蝶姑娘一会儿,突然笑问,“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紫蝶,我们这席上有人要告别吧?”

    “身子没有告别,心却未必在此。”紫蝶姑娘敛眉轻轻应道。

    季允一旁说话了,“《楚辞》里说,王孙游兮不归,草生兮萋萋。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留。由到秋盼人归,说的是相思的话。还是王摩诘说的好:随意歇,王孙自可留。天过了,景还在,比如秋天,还有……夏天,不都有各自的,各自的韵味么?”

    “要说送王孙,我想起一首诗:葡萄酒光杯,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要我说,那是假豪情,真悲凉!世子,你驰骋沙场,凯旋归来,其实可喜可贺,最好不要再‘又送王孙去’了罢!现在跟好朋友们在一起喝酒畅谈,才是人生一大快事!”澹言拓纵情高喊。

    “要说赋别,莫过于江淹,一纸《别赋》,赋尽富贵者、侠客、从军者、夫恋人种种生死离别,别情之苦非言语所能形容。可谓黯然者,唯别而已矣——”季允长叹一声,似乎被感染,面上隐隐有“黯然”怅惘之。

    “季先生饱读诗文,出口即成章,不愧为一方才子。澹台,你以后再诗酒论人生,不必慨叹恨无知音赏了,这位朋友交的好!”赵隽看向澹台拓,闲闲地说。

    身为皇族王孙,如果没有成为九五至尊的野心,人生的最高点也就莫过于此了。上战场,对他人而言,是成功名立伟业的机会,在他而言,是家族的责任,所以,他不会有所谓的悲歌慷慨,当然,也不会有所谓的别情凄凄。

    那些对他而血—太过于矫情,或者说,根本就是无病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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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隽回到晋王府时已经是入时分,向父母问过安,他便回到“兰薰院”。

    “兰薰院”里,诚如其名,前庭种有数棵桂树,盆里遍植兰草,每到开季节,气袭人,经久不散。

    对于院中的草树木,赵隽向阑曾留意,更别说打理,反正自有仆役照管,倒也长得欣欣向荣。当然,不能就此说他毫无生活情趣,他也是有兴趣爱好的,只不过他的兴趣爱好比较单一罢了——比如习武。

    如同所有醉心于研习某种技艺的人一样,赵隽极少注意到身边的琐屑事——例如表怡蓉总是水汪汪的双眸。

    所以,现在,当怡蓉叩开“兰薰院”的大门,端着盛有一海碗绿稻粳米粥、几碟送粥小菜的餐盘出现在书房里的赵隽面前时,他也只是当作表对表兄的又一次关心之举,抬了下眼皮,吩咐她放下宵便照旧坐在书桌后做自己的事情。

    怡蓉然想被如此草草打发。

    “表哥,你今天一天在外,午膳、晚膳都没在府里吃,外面的东西怎能跟府里的比,表哥有没有吃好?侍剑虽然伶俐,毕竟只是个大小子,也不晓得侍候好表哥没有?表哥这一年南来北往,在外奔波劳累,怡蓉瞧表哥虽然劲健不少,却像是瘦了——表哥饿了吧?怡蓉刚才亲自到厨房里熬了些粥,表哥吃了早些歇息。表哥久别归家,表嫂却……病的真不凑巧,病的严重么,何时才回府呢?”怡蓉边说边在书桌侧边方向寻一张椅子坐下。

    “侍剑很好,沈姑娘多虑了。”赵隽只回答这一句。

    “那就好——”怡蓉幽幽地叹。

    怡蓉余韵了了的叹息声已止,赵隽却良净有应答。

    寂寞在一边的怡蓉凝眸看了看表哥的手,见捧着的是本《孙子兵法》,表哥手捧兵书似乎看入了神,根本忘记旁边还有一个她。

    唉!表哥永远这样——永远不把儿情长看得比其他事情重要!幸而……被忽略的人不止是她!那个尹沐夏,她生病不回来最好!她永远住在娘家好了!没有尹沐夏以正的身份在一边添乱,只要她肯努力,肯用心,感情迟钝的表哥终会发觉她的深情的……她要成为表哥感情蛮荒世界的开辟者!虽说表哥娶了,娶了尹沐夏,那又怎样?表哥只是奉命成亲,他并不爱那个人,他们并不相爱!是吧?否则表哥又怎会出征刚回京就又迫不及待地离家南下?表哥不喜欢有这个子,表哥讨厌尹沐夏,一定的!

    这是她的机会,她一定,一定要争取!

    怡蓉轻轻从椅子上站起身,轻轻行到赵隽身边,同样轻轻地问:“表哥,你在看什么书?很有趣吧——”

    怡蓉今晚穿了一袭粉红底芙蓉团绣面的夏裙,青丝挽成倭堕髻,鬓边几朵茉莉,衣衫里也透出浓浓的茉莉。现在的她,看起儡,闻起儡。孩子嘛,谁不喜欢把自己弄得的、的?据说,男人更爱!

    “沈姑娘很喜欢茉莉吧?”

    赵隽果然有反应了。他从书里抬起眼,看着怡蓉,脸上有一丝讨论的兴味。

    怡蓉心底一喜,喜上了眉梢,答话也轻快起来,“原来表哥也晓得茉莉!怡蓉还以为表哥从不识红紫菲呢?怡蓉最爱茉莉了,它又洁白又芬,看起来又,闻起来又,我那房前房后,种的都是它。开起来的时候,梦里都能闻到,表哥,你说那景象不?噢——瞧我,只顾说自己喜欢的,表哥,你也喜欢茉莉吗?你说,这茉莉不?”

    赵隽微微颔首。

    怡蓉喜从双颊晕开,心头一阵激荡,正想再开口,赵隽先说话了,“茉莉,胜在篱前屋后随处可觅,所以为人称道;我在北方曾经攀上一座雪山,亲眼看见雪莲盛开,那种味弥漫在冰天雪地之中,沁人心脾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怡蓉闻言,迷惑地想了会,迟疑地问:“那——表哥到底喜欢什么?是茉莉还是雪莲?表哥是喜欢茉莉多一点还是雪莲多一点?”

    为什么她不太明白表哥想说什么呢?

    “各有各自的好,端看爱者喜欢哪一种?沈姑娘的问题可以找爱的人来问,我无从解答,因为——我不喜欢。”赵隽浅淡地说,放下兵书,以一双幽深得炕出情绪的眼眸直视着怡蓉,又说:“了,沈姑娘早些回去歇息吧!”

    总是这样!永远没有进展——

    怡蓉不想又这样被表哥打发,她睁大双眸,水汪汪的眼里更加烟水茫茫,似乎要滴出水来了似的,“表哥,我……”

    赵隽却也在同时朝门外扬声唤人,“来人,掌灯,送沈姑娘回去。”

    “是!世子。”门外闪进一个人来,垂手应道。这人,就是怡蓉刚才颇不放心的侍剑。

    后院都是眷,身为侍从的侍剑是不能住在这里的,不过因为少夫人回娘家消夏已久,房里的陪嫁丫头都跟回尹家去了,然后其余侍婢要么告假未归,要么剩下的净是些专门在外间打杂的粗使丫头、看院守的老嬷嬷,侍候不来主子,所以,侍剑便被主子留在身边。

    “表,老嬷嬷已经备好灯笼等着您,请吧!”侍剑微躬身子,有礼地对迟迟不开步的怡蓉做了个“请”的姿势。

    “表哥,怡蓉这就回去,你把粥喝了,早些歇息,别累坏了身子,我……走了!”怡蓉看看催人走的侍剑,又看炕留人的表哥,无奈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举步缓缓迈出书房,只差没有一步三回头,终于渐渐消失在门外。

    屋里再没有聒噪的声音,不过深沉,该是歇息的时候了,赵隽把《孙子兵法》放回原位,站起来走向门口,在快要跨出门口的时候才想起什么地问:“侍剑,你饿了吧?”

    侍剑摸摸肚皮,晚膳时候,世子在京城最豪华的酒楼宴请澹台拓、秦肃,以及刚认识的季允和下午在竹林里一起喝酒的那几个人,他和另几个侍从也坐了一席,喝得极为尽兴,吃得也——呃,很饱。世租么问是什么意思?

    “唔——”侍剑含含糊糊。

    “是饿,还是不饿?”赵隽不允许含糊其辞。

    “呃——”糟糕!侍剑懊恼地捂住嘴,想把那不识趣的饱嗝堵回去,唉……阑急了!

    “既然饿,就把那些吃了。”赵隽指指案几上好心好意的一海碗粥和几碟小菜,不看侍剑转瞬间变幻出来的愁眉苦脸,眉梢微掀,出了房门。

    侍剑有没有去吃那一海碗粥,不得而知,因为不会有人去监督。

    卧房里,赵隽斜亿卧榻上,从他这个角度望去,恰好对着对面墙上一条字幅。

    幅上书着这样几个颇有古韵的篆隶:风烟俱净。

    这句子出自南朝吴均的山水小品文《与朱元思书》,原意很简单,就是说风尘、烟雾都消散了,天气晴朗,清爽宜人。

    很简单的一个句子,但——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简单的句子?

    通常,人们在书写条幅的时候,不是更喜欢选择那些要么寓理,要么言志,要么抒情的句子么?为什么是这样一个句子呢?写它的人怎么想?

    天地万物都将成空,一切都会消逝,所以淡然,所以无所谓?是这样的意思吗?

    谁人书写的条幅?

    赵隽动了好奇之心,起身走近那条字幅,看幅上的落款。落款以小篆体写到:岁末雨雪日沐夏书。

    在雨雪纷纷,连日不见天的日子里,书者写下这样一个句子借以传达对睛朗天气的期盼——这个人还不是别人,而是他——赵隽的子……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来,一个子在阴霾的天空底下如何焦躁如何厌烦,甚至付诸笔端,要老天爷快些放睛——

    等等!他赵隽向阑拘小节,更不会无端臆想,何时,竟这样富于想象起来?

    赵隽止住思绪,纯粹以鉴赏者的目光审视落款上秀丽的篆体,可惜,他今的思绪注定难以平静:落款其中的那一个“夏”字蓦地触动一些记忆。这个笔画,他在哪儿见过,有些微的似曾相识,像是……那条鞭子上的字。

    怎么他又想起了乌家村的那一幕?

    是他想的太多了!看到同样一个字,也能想起那条鞭子,想起……那个绝尘而去的冷傲子。

    他不该想那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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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赵隽一袭便装躺在廊下的凉椅上,透过桂树浓密的枝叶看徐徐西行的太阳。

    或者是院内的树阴密,又或者是风向刚刚好,“兰薰院”在盛夏七月也怡人的凉爽。

    天气太好,难免令人慵懒——这,是赵隽回家五天以来的感慨。

    这样的天气,不出门反而是种享受!尤其,在他回来之前一直占据这个屋子的主人很懂得怎么把日子过得舒适——至少,他现在躺着的沁凉竹躺椅就是一个明证。

    很……的一个子!

    很什么呢?赵隽没法用准确的词语去形容她——他的子,毕竟,他真的不算接近过她,更遑论了解。

    成亲那会儿,他是很抵触的,一方面觉得这门亲事结的太贸然,让二十二年来自由自在、随心所惯了的他没法骤然接受一个人进占他独有私人空间,并且要他像天下所羽任感重的男人那样负起每回家相守的义务的事实;另一方面觉得——那个想成为他子的陌生子太匪夷所思,她有没有想过自己要嫁的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男人?嫁给他,意味着用一辈子来赌博,赌能够得到他或者彻底失去他,赢或输的机率一半一半,胜算可说极大,反之亦然,而他们甚至从未相识,没有理由为对方执着与付出。她——同样高贵的丞相千金,同意嫁给他,到底怎么想的?为了高贵的虚名,永久的富贵,还是不可靠的皮相?

    他再怎没拘小节,事及终身,也没法不猜测她的动机,并且丝毫难以产生好的观感,所以,刚成亲的三天里,他除了抵触、疑惑,就只有——不屑、不满,以至于无意细细看她,就怕看到红尘中一脸俗不可耐。

    出征北方对他而言,是一个极好的缓冲期、沉淀期,可以避免由于迫不得已必须相守而累积出来的更多厌恶,也可以把不愉快渐渐淡化、消减。

    北征凯旋回京,他以为自己完全可以接受她了,临到家门发现——还是不行!所以,当他恰巧接到澹台拓的飞鸽传书,要他急下江浙时,他决定再给自己几个月时间,没有踏进家门,当天即奔赴南方。

    过家门而不入,旁人少不得非议他无心绝情,其实,即使他不想见她,也不会连坐到不想见所有亲人。实在是澹台拓当时为一个宿敌伺机暗杀,危在旦夕,刻不容缓——谁说不是一个借口呢?而且……他当时想,既然她想要留在他身边一辈子,如果连区区数月的寂寞都煎熬不住的话,那也就不必奢想他日后的钟情了。

    因此,他把澹台拓飞鸽传来的另外一封给“仙乐坊”魁紫蝶的信送交紫蝶后,就携同也要南下寻人的秦肃一起匆匆出了京城,飞马奔江浙而去。

    他们在苏州找到澹台拓,助他灭了强敌,此后继续陪秦肃一路南下寻人,之后顺利寻到人回京,也就不必赘述。

    他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家,做好了见他所谓的子的准备……不曾想,全盘做废,犹如鼓了满满的气势去生死决斗,却发现对手根本没有来,失望之余也有侥幸。不过,怎么说,这个结果比另一个结果稍好!

    当然,他也不是个彻头彻尾逃避责任的人,毕竟成亲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他既然亲自和她拜过天地高堂,便再也没有理由推诿。所以,他同意上丞相府拜见岳父母,以为也会见到他的子——却没有。

    他做好了一次次见她的准备,她却一次次不见人,他不太在意的同时无可避免地产生一丝疑惑和……好奇。

    尹沐夏,一个会写下“风烟俱净”这样字句的子,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子?

    那个落款里的“夏”,还有长鞭上那个“夏”;那天在乌家村,那个子——一一轮番在他脑中交叠混乱。

    他是昏了!无端端地,竟想这么多!

    大概,是这凉爽的夏天太扰人,令他这样一个大男人也做起诸如思、夏思、秋思之类郎才爱做的事来。

    正当赵隽自嘲地对自己皱眉之际,侍剑从“兰薰院”院门外闪了进来。

    “世子,侍剑复命来了!”侍剑手里提着一个包裹,站在主子面前,脸上隐隐有得意之。

    “如何?”赵隽瞥了眼侍剑手里的包裹。

    “营造师傅已经接好了,牢固得很。”

    赵隽坐起身来,没再说话,只是摊开手掌。

    侍剑识趣地把包裹放入主子的手中,然后退到一旁侍立着。

    赵隽打开包裹,包裹里的物品赫然呈现在眼前,是……一条乌黑的长鞭。

    赵隽握住把手,刷地一抖,长鞭迅如游蛇直窜出去,拍地一声击在廊前的桂树干上,狠狠摇动一番海碗口粗的桂树,簇簇落下一些叶子。

    很好!

    赵隽满意地收回长鞭,审视曾经断为两截的接口——那里,已经炕出任何断开的痕迹,如果他能再看见她,应该可以换回她的一些愤恨了吧……

    “大哥,你哪儿荡的鞭子,给我耍耍。”一个娇俏的少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话音落了,人影也飞奔到赵隽跟前。

    是赵倩,赵隽最小的。

    “别淘气!这是别人的。”赵隽拒绝小的请求,一圈圈盘起鞭子。

    “给我嘛,就用一下嘛——看一下也不行吗?”赵倩赖皮地扯住鞭尾,和大哥拔起河来。

    “淘气!”赵隽轻斥,“倩儿,长鞭若使用不得法,容易伤到自身。喜欢的话,拿马鞭玩去。”

    “大哥就爱瞧不起人,谁说倩儿不会使长鞭,我使给大哥看。”赵倩死死拽住鞭尾,不肯给大哥收去。

    “家里不曾为你请武师,谁教你使的长鞭?”赵隽并不以的话为意。

    “大嫂呀!我不是说过大嫂会使长鞭的么……咦?大哥,这长鞭是不是你拿了大嫂的出来玩?我瞧瞧——”赵倩不客气地攫住大哥握住把手的手,用力掰开来。

    “真是个小丫头!”赵隽好笑地敲一下孩子气的,松开手。

    赵倩拿到长鞭,得意地对大哥做了个鬼脸,跳到中庭,东甩西抖,凌乱不成章法地挥舞了一会儿,才又跳回大哥面前,举高长鞭端详。

    “倩儿,这就是你学的鞭法?”赵隽已经靠回凉椅上,忍不住轻笑,“可见,你没有遇上明师,这鞭法不学也罢!”

    咳!要一个大茧秀的丞相千金教出武艺差强人意的弟子也太难为她了,权当作是闺中寂寞的消遣罢了。如果她真爱武功,以后他不妨再指点一二。而长鞭的主人呢……他只要还给她长鞭,别教她再怨恨他就好,就好了……

    赵隽摇了摇头,发觉自己的思绪一团混乱。

    “是倩儿没学好功夫,大哥可以瞧不起倩儿,不可以瞧不起大嫂!”赵倩双手插腰,立在大哥面前,双颊气鼓鼓的,“等大嫂病好回府了,我要叫大嫂和大哥比划比划,看大哥还敢不敢小瞧人!大哥,你什么时候再去丞相府接大嫂,我好想她。”

    “等她病好了再去。”赵隽轻描淡写地说。老实说,自在逍遥的单身日子过惯了,还真不想太快结束。

    “不就是出水痘吗?三五天就可以好了,大哥你快些去探探病。”

    “二,大人出痘不比孩童,险着哪!静养久些总是好的。”侍剑笑着说。

    “哼!我瞧大哥是不想大嫂回来吧?下人们说的果然没错,还说大哥出征回来,家没回就直下南方是要避开大嫂,我先前不信,现在瞧着果然是真的——”

    “住口!倩儿,谁教你说的这些闲话?”赵隽浓眉一紧,出声喝斥。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才懒淀大哥呢!你不去看大嫂,我明儿去。”赵倩甩了甩手中的长鞭,哼一声,转身要走。

    “站住!丫头,这长鞭是别人的,留下来!”赵隽长手一伸,扯住从身前掠过的鞭尾,只轻轻施出一分力气,就让那个小捣蛋再也迈不出第二步。

    “松手!大哥,这不是大嫂的长鞭么,你都悄悄翻出来了,我拿去玩有什么关系嘛!大哥快放手,放手——”赵倩攫住长鞭把手死命往回拖,只是她的力气根本没法和大哥比,双脚不由自主向前滑动,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到大哥面前了。

    “你喜欢长鞭,改日大哥送一条给你,听话,这是别人的,松手!”赵隽放轻了声音劝小。

    “什么别人,是我大嫂,你的世子夫人好不好?”赵倩嘟起红唇,不满地嘀咕,“大哥和大嫂好歹也成亲一年了,夫还分什么别人、别人的!”

    “倩儿,你缠磨够了罢!这长鞭的确不是你大嫂的。”赵隽摇摇头,无奈地再次声明。

    “乱讲!就是大嫂的!就是!就是!”

    “倩儿——”赵隽拿出军中的威风,威严地喝一声。

    “呜——”赵倩果然被吓到了,眼眶微红,气急败坏地跺脚,“大哥你凶什么嘛,不给玩就不给嘛,明明是大嫂的长鞭偏要糊弄人,你以为我不认得大嫂的东西呀!你看,你看,这把手上不是刻着大嫂的名字吗?大嫂说是她亲手刻的,我认得的,这就是大嫂的长鞭嘛!”

    “倩儿,别瞎说!”赵隽有些微的不耐烦,这丫头胡搅蛮缠,非要说乌家村茶店那个子的长鞭是她大嫂的,怎么可能?他的子不是在丞相府里养病吗?

    等等——

    为什么那个子的长鞭把手上刻的是个“夏”字?

    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隽阴郁